小村的历史与“女人房”有关

排行榜 收藏 打印 发给朋友 举报 来源: 运城日报 发布者:运城新闻网
热度0票 浏览91次 时间:2019年6月06日 09:05
  ■苏风屏
  小村的历史,与“女人房”有关。
  第一次听说“女人房”,是在小村的老院子里。
  那是2014年初春的一天,老院子里一片废墟,房子没了,树木没了,满院破砖碎瓦,还有经年的烟火味,浓浓淡淡,在尘埃里缠绕。
  那一刻,我的思绪也缠绕在小院的记忆里走不出。曾经住过的房屋、睡过的土炕、贴过窗花的门窗、做过饭的灶台,等等,都已不存在,就像树木失去了生存的土壤。我也一下子失去了生长的根,失落感重重袭来,如这满院尘烟缠绕,让我喘不过气。
  就在这时,哥来了,一脸兴奋,讲着推土机推房挖树掀瓦铲砖的“壮举”,临了又说一句:村里的“女人房”快完了。
  “女人房?”我当下一愣。
  “女人房”你不知道呀?!哥的声音里有了诘问,一只手在空中一划:满村的簸箕房都是,女人们盖的,还有咱妈的功劳呢!
  我眼前迷茫一片,透过飞扬的尘雾,企图找到答案。
  但是哥却讲不出更多关于“女人房”的故事,他大咧咧一笑,说了一句:这都是历史了,老古董了。除了村里几个上年纪的人,没几个人知道!
  我确实第一次听说“女人房”。如果说这是小村历史的一部分,我真是一个不合格的村民了。我为自己的孤陋寡闻汗颜,也生出几分好奇,于是,便走近了小村的老人,想从中探寻“女人房”的来历,了解小村更多的故事。
  其实,在我的心里,早就想写一写小村的人们、小村的历史、小村的发展和变迁。当然了,小村里的老年人,就是我的重点采访对象。我曾将这一计划说给父亲听,当时因中风已行动不便的父亲非常赞成,还抖抖索索地写出几个人名。我知道,这几个人在村里堪称“能人”,不敢说上通天文下晓地理,但有关小村的历史他们都能说出个所以然。
  记得当时父亲还提醒我,有想法及早动手干,村里了解小村历史的老人已经不多了。我也有这个紧迫感,但生活工作中的七事八事好像永远大于这件事。直到父亲去世后整理他的遗物,在箱子里发现一个笔记本,翻开看,上面记着家里的一些事情。比如,老大哪一年建的房子,老二哪一年规划的院子,老三的院子哪一年与邻居置换等等。往后翻,后面的笔迹已难辨认,一看就知道是父亲病后所写,文字不多,笔迹时粗时细,有些字不是少一撇就是多一横,从中能看出父亲的挣扎和努力。经过仔细辨认,我还是读出了一些字眼,如盐池、拉硝、窑洞、下马水库等,甚至还有昔阳、大寨、小工厂、小农场,艰难的识别辨认中,我终于明白,这一笔一画的点点滴滴中,不但记录着父亲的一生,也有小村发展的痕迹。
  我不知道病中的父亲是怎样一笔一画艰难地书写,但我能想象到,沉浸在回忆中的父亲一定有过激情澎湃,也有过痛心和伤感。父亲倾诉的愿望就隐藏在字里行间。
  父亲字里行间的“努力和挣扎”再次提醒了我,“村史”的写作计划不能再拖延了。
  小村位于城北二十里处,属盐湖区北相镇所辖,村名王桐新庄。顾名思义,新庄应该有与之相对应的老庄。老庄在哪里?村史与其有无关系?村史应该从哪里入笔?可以说,“女人房”的线索给了我灵感。
  我有一个舅舅,名叫彦彪,曾当过多年的村干部,今年已经80岁了,依然耳聪目明,而且能写会算。据说多年前他就张罗着整理村史。
  彦彪舅和我们不是一个村,但他所在的南相西庄与我们王桐新庄关系密切。
  在“北头”(我们村人管南相西庄叫“北头”),我见到了彦彪舅。听了我的想法,他没有丝毫的讶异,笑眯眯地、非常爽快地领我到他的正屋,指着一张桌子说:都在抽屉里。
  抽屉被一把铁锁锁着,许是多年没打开了,锁已生锈。彦彪舅在墙窑窝炕旮旯(炕角角)翻腾了半天,没有找见钥匙,便找来一把斧子,很果断地说,砸了它!
  铁锁砸开,一个厚厚的本子映入眼帘;翻开看,近百页稿纸,蝇头小楷,字字规整,笔迹清晰。可见,彦彪舅整理记录这一本子的内容一定花了很多工夫,从微微发黄的纸页上,从一笔一画间,我感受到了一种与他实际年龄不匹配的火热和激情。
  我想到了父亲,想到了父亲的笔记本。难道是巧合吗?河南遭灾,逃难山西,重建家园……有过相同经历的他们,都有一个共同的心愿,就是将这段历史告知后人。如果说父亲关键词式的零星记录催促了我的行动,那么彦彪舅这本完整详尽的记录则给了我一个明确的方向。依照这个方向,我找到了“女人房”的根脉,也找到了小村的起源。
  彦彪舅说,等了这些年,就等着有人来做这事。
  就像许多年前父亲对我说,有想法,紧早动手!
  翻阅一页页发黄的稿纸,我看到这样的记录:
  南相滩,是从河南、河北、山东等地转移的集居农民村庄,大部分为河南温县人,只因在河南遭了三大灾害,也谓之“三灾”,即水灾、虫灾、兵灾。所谓水灾,就是黄河泛滥所造成的黄河灾难;所谓虫灾,就是在遭黄河灾害之后,蝗虫滋生,铺天盖地,不见日月,田禾根枝带叶全部吃净,真是五谷不生,民生难存;所谓兵灾,就是在遭水灾、虫灾之后,大部分劳动人民没吃没喝没穿戴,再加上日军侵略中国,在当地烧杀掳掠,国民党和日军的拉锯战,激起了土匪、饷马、杂牌军诞生,他们三五成群或是一队几十人,到处要粮要草,烧杀抢劫,奸淫民女,抓壮丁,无恶不作,整个温县大地被折腾得昏天暗地,日月无光,广大民众根本无法过活,吃糠、咽菜,吃树皮挖草根,最后连树皮、草根也找不到了,到处死人,尸骨遍野。在这样窘困的情况下,还有一口气的难民,只得忍着痛苦,背井离乡,四分五散,各奔西东,要吃讨饭,开始了逃荒求命……
  彦彪舅的记录,让小村的过往如画面一样展现在眼前。
  1937年到1943年,河南重灾侵害,民众流离失所,饿死无数,有一首民谣足以说明——
  河南的地河南的天,河南的老百姓苦无边。
  旱三年又涝三年,一连六年不收田。
  盼着地里青苗好,来了群蝗虫又啃干。
  连旱带涝贱了年,蚂蚱过来吃人年。
  人吃人来犬吃犬,饿得老鼠啃焦砖。
  高粱米一斗六吊五,小米一斗八吊三。
  线串黑豆大街卖,河里水草上秤卖。
  头等人家卖骡马,二等人家卖庄田。
  小户人家没啥卖,拆卖人口过贱年。
  半大小子三碗米,姑娘只值两鸡蛋。
  ……
  为逃活命,父辈们过河翻山一路要饭,从河南来到山西,落户在运城城北二十余里一个叫南相滩的地方。听这名字就可知它的贫瘠和荒凉,但对失去家园的乡亲们来说这里却是一块宝地。逃荒而来、沾亲带故的河南老乡聚集于此,互相帮衬搭起一间间草房便安下家。
  说起当年的穷困潦倒,有一个歇后语足以说明:南相滩人用砖砸死人——不偿命。破解这则歇后语很简单,看看南相滩的家当便明白。因为穷透了的南相滩根本找不到一半块砖,全是草房,进门是四土:土墙、土地、土炕、土台子。所以,有外村人常常这样笑话南相滩——
  南相滩,河南担,
  喝苦水,吃糠团;
  有儿不娶相滩女,
  有女不嫁相滩男。
  穷日子穷过,河南人天生乐观好强,抱成团建设自个的小家园。到1956年分社的时候,南相滩已有56户,267口人,1365亩地,40余头牲口,因着吃苦耐劳在当地小有名气,也有了自己的村名“南相堡”。
  但这样的日子没能长久。1958年5月起,连绵不断的阴雨使冯村下马水库决口,洪水泛滥,威胁着邻近几个村子,南相堡就在其中。7月16日,洪水汹涌而来,南相堡青壮年组成的抢险队30余人全员上阵,挖土填方增高河堰,企图堵住洪水。然而,河堰增高的速度快不过水位上升的速度,防洪坝还是决了口,丈余深的洪水顺河坝决口汹涌而下,冲进了村子,冲进了院子,土坯草屋一间间倒塌,不到两个钟头,整个南相堡成了一滩平。
  南相滩真正成了汪洋滩,恓恓惶惶的村民编了这样的顺口溜——
  洪水咆哮似虎狼,相滩瞬间变汪洋。
  人哭马叫禽奔逃,哀嚎声声心凄凉。
  上有大雨下有水,房屋倒塌一滩平。
  人无衣食畜没草,无处可居外村躺。
  河南遭灾逃山西,山西遭灾哪里藏?
  哪里藏?哪里是我家?当时有两种选择,一为东迁,搬到南相堡东的火神庙;一为南迁,搬到南相堡南的王桐村。东迁的乡亲们愿望很朴素:祈求神灵保佑,不再为灾难流离。南迁的乡亲们愿望更简单:南边地势高,再不怕被水淹!南迁的乡亲有39户180口人,这其中就有我的父母亲。父亲挑的担子里,一头是铺盖卷,一头是我一岁多的大姐。
  这场洪水,将河南人相依相聚20年的南相堡分成了两个村,南相西庄和王桐新庄。我的小村王桐新庄由此诞生。
  两村人互称对方“北头”“南头”,但是在本地人眼里,两个村统称为“河南庄”,而且编有顺口溜:
  河南庄,河南担,
  河南女人河南汉,
  大襟棉袄大裤裆,
  茄子辣椒往里装。
  灾后第一件事就是建设家园。关于建房,两个河南庄都立下村规:集体建筑,统一规划,共同建造;一律排房,门前巷宽五尺,每排三户,每户一面三间房子;一面房子两伙山梁,如有先卖或先拆者,伙梁不准动,归于后者;房屋保一年,如在一年内发生破漏损坏,均由集体负责维修……
  规矩立下了,但盖房子却没有劳力,因为青壮年男劳力全到下马水库修大坝了。谁说女子不如男,这时候,村里的女人们上阵了,抓起泥瓦刀干起工匠活,和泥抹灰,递砖垒瓦,加班加点,不分昼夜。从1958年8月开始,到第二年的5月,8个月时间,建起了百余间簸箕房三道巷,东西方向,巷道统一,样式统一,一排排簸箕房“屁股顶屁股腰连腰”(小村人语),成了一道很特别的风景。当时还流传这样一首顺口溜——
  大协作调走精兵强将,
  杨宗保炼钢远征。
  重点建设车水马龙,
  守空城老弱残兵。
  女人们能顶半边天,
  个个都是穆桂英。
  女人们虽然被划到了“老弱病残”里,但女人们并不示弱,一层麦秸一层泥,齐心协力建起了一排排簸箕房。这就是“女人房”的来历。当年22岁的母亲也是其中的一员。
  簸箕房成了小村的标志,簸箕房里繁衍养育了一代又一代人。近年来,随着农村生活条件的改善,村人富裕的标志首先是建新房。尤其是农村危房改造政策出台后,拆旧建新的热潮更是如火如荼,当年建排房的“村规”也没人提起,别说几个伙梁,整面房都用推土机推了,旧砖旧瓦旧椽谁稀罕?青砖楼房拔地而起,越来越少的几面簸箕房竟成了“贫困”的代名词。我家的老房子,就是其中之一。
  最初,我是不主张拆掉老房子的,甚至和几个朋友策划在老院子里搞农家乐餐饮,收集过去农村的生产、生活用具,利用旧物展示,再现已经消失或正在消失的民俗生活,让更多的年轻人了解农耕文化和地域民俗,也让更多离开乡村的人找回曾经的记忆……想象着摆满了老照片、老生活物件的簸箕房,也应该是一种别致的风景。
  因为种种原因,农家乐的想法最终没能实现,老房子兀自挺立着,在周围一座座青砖红瓦高楼大厦的映衬下显得格外不协调。
  2014年春,小弟的建房计划再次提出来,全家赞成,异口同声:拆了拆了,满村没几间了。
  我不再反对,甚至想象着老院子里青砖楼房耸立的壮观。但是今天,推土机过后,看着满院废墟,心里还是生出几分失落。
  有人说,家是人生的根据地。一座小院,几间屋子,父母的心血和汗水,儿女的成长与幸福都在里面,一砖一瓦都留有痕迹。在这里,可以触摸和感觉到父母的气息和过往岁月的印迹。那是家的记忆,是最简单最本真的传承。但是,随着老房子的消失,这一切都没有了,老屋、小院,父亲亲手栽的一株梧桐、一株石榴和一株枣树都没有了。站在废墟上,我似乎闻到了烟火的味道,微黄的麦秸草、发白的谷秆,甚至红薯在窖里霉变后的味道都如酒糟般醇厚。
  如今,随着北部高新区的确立,村里的土地已被规划为工业园,厂房林立,机声隆隆,越来越多的外乡人涌入。回到村子里,能看到许多陌生的面孔,能听到天南地北的口音,我不由心生疑窦,犹如身处他乡异地:这是我的老家吗?
  小村里已没有我曾经生活的痕迹,但是,我的梦里总会出现小村的影子,有小村里那一排排撅屁股的簸箕房,有小村里一个个满嘴河南腔的左邻右舍,还有小村里一个个风情万种的节气……
  是自己过于守旧吗,抑或是传统思想严重?我也明白,城市化快速发展的同时,农村一些传统的生活印记也在慢慢消失。这是客观现实,我们无法改变。就像小村的“女人房”,最终也会消失殆尽,片瓦不留,取而代之的,是一座比一座高、一家比一家漂亮的瓦房楼房甚至还有别墅。这说明我的小村富裕了,乡亲们已经步入了小康,但我还会怀念那撅屁股的“女人房”,土墙土院,虽然笨拙,却很厚实,就像脚下的土地。
  江山易改,禀性难移!走出小村的我,始终走不出乡音,走不出父辈的影响,始终忘不了小村里一个个有趣的年节习俗,也将更多的时间用于小村民俗的挖掘整理中。于是,便有了一次次回忆式的体验,有了一篇篇体验式的民俗记录。
  小村于我不再陌生,“女人房”频频在梦里出现,节事、农事、红白事,年节烟火中,一个个远亲近邻迤逦而来……
  本文系作者《故乡三事》(北岳文艺出版社)自序
(编辑:张波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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